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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-浮邱子-清-汤鹏

  君子于今毋中人以其不测也,毋僒人以其不能也,毋狃于其时之不可更也,毋讳于其事之不可堪也,毋贪于天之所不可常也,毋立于物之所不可即也。凡中人以其不测者是谓诈,凡傍人以其不能者是谓骄,凡狃于其时之不可更者是谓忨,凡讳于其事之不可堪者是谓昧,凡贪于天之所不可常者是谓幸,凡立于物之所不可即者是谓孑。凡诈者于古为贼,凡骄者于古为毒,凡忨者于古为赘,凡昧者于古为秽,凡幸者于古为浇,凡孑者于古为替。君子信而不诈,善而不贼,和而不骄,慈而不毒,振而不忨,要而不赘,亮而不昧,馨而不秽,贞而不幸,齐而不孑,坚而不替,则可谓外内兼修也已。   君子治寤寐以古,治官骸以古,治闺门以古,治群黎百姓以古,治九州之外、八荒之极以古,治千龄万代以古。治寤寐以古,故擢德性以要之挚;擢德性以要之挚,故亡恢诡狡猾、污漫突盗。治官骸以古,故束威仪以要之定;束威仪以要之定,故亡恣睢暴戾、般乐怠傲。治闺门以古,故悖彝训以要之壹;悖彝训以要之壹,故亡匮于宫寝、玩于家邦。治群黎百姓以古,故错经制以要之宜;错经制以要之宜,故亡填于饥溺、狃于愚顽。治九州之外、八荒之极以古,故树风教以要之化;树风教以要之化,故亡鹿骇狼顾、疆埸血战。治千龄万代以古,故积醇曜以要之思;积醇曜以要之思,故亡棘心秕政、史乘羞称。则可谓始乎有本,卒乎无穷也已。   君子谓规摹可辟则辟之,精神可到则到之,道德可成则成之,礼乐可兴则兴之,以补苴近事为必不可常,以剿袭私智为必不可大,以支离曲辟为必不可该,以委琐龌龊为必不可振,以缪学杂举为必不可亲,以纤计小谈为必不可用,以伟服瑰称为必不可信,以离度绝理为必不可逞,以诎体浊神为必不可安,以拘文牵义为必不可广,以决拿治烦为必不可精,以猎名违实为必不可问,以放析就功为必不可赖,以婉约从志为必不可溺,以辅弼耇老为必不可咤,以瞽史、暬御为必不可狎,以兵戈旱潦为必不可苟,以山川鬼神为必不可忘,则可谓不迷于所见,而不桡于所守也已。   则古中   浮邱子曰:凡治天下,毋狃凡近;凡致太平,毋贡阿偏。愚者所誉,智者哂焉;不肖者所陈,贤者叹焉。是古君子武为枝,文为斡;今为俯,古为仰。祖宗以文,恢之以文,厥德惟新。祖宗以文,济之以武,除慝御侮。祖宗以武,世之以武,不能小补。后王以古,佐之以古,是规是矩。后王以古,济之以今,无损智临。后王以今,市之以今,有愧厥衾。是故尧舜传中,汤武传敬,因心为则,乃神乃圣。春秋传霸,六国传诈,驭世以浇,真源遂殁。秦焚诗书,晋倡老庄,骋其败坏,其何能邦?汉泥章句,唐剽文学,匪无可录,大者颓薄。宋礼孔孟,吾道以特;惜其理政,倒施白黑。明砺士行,气直骨骞;王不自治,而蹈于愆。是故人师先觉,车戒前倾,芟其狂以作圣也,理其驳以尚醇也。毋谓质贱,尔乃天与之而人忘之乎?毋谓运晚,尔乃圣作之而愚弛之乎?毋谓国家自有法度,尔乃不广大之而褊小之乎?毋谓时俗溺于见闻,尔乃不整理之而芜累之乎?是故民物属然后致名位,名位属然后致文物,文物属然后致德业,德业属然后致久大。是故黔浅所不能蓄者,蓄之以其多闻;因循所不能树者,树之以其日新;祖宗所不能开者,开之以其子孙;后王所未尝闻者,闻之以其庶人。《春秋传》曰:“山有木,工则度之;宾有礼,主则择之。”是故圣哲挺生,或在下也;声华黯淡,未可忽也;起于草莽之中,而严于王伯之辨,国之杖也;削于伎能之末,而熟于古今之故,物之镜也。是故言损益,祖伯益;言刚柔,祖皋陶;言性习,祖伊尹;言知行,祖傅说;言休咎,祖《洪范》;言敬怠,祖丹书;言贵贱,祖《旅獒》;言劳逸,祖《无逸》。以此格君,何君不圣!以此济世,何世不昌!以此植物,何物不禄!以此感神,何神不降!   是故任人必辨其材,理政必考其学。匪其合者不谋,匪其精者不觉。尔乃原伯鲁不悦学,此周之所自替;子楚不习诵,此秦之所自亡:消息而微者也。尔乃董仲舒以《春秋》决狱,是能为汉名儒;朱熹以《大学》告君,是能为宋醇儒:脉落而盛者也。尔乃荀卿读《礼》而法后王,司马光读《孟子》而疑不经:贤哲而歧者也。尔乃匡衡读《诗》而党奄寺,苏威读《孝经》而媚盗贼:文弱而辟者也。尔乃刘歆读《周官》而文其奸,王安石读《周官》而行其愎:经术而差者也。尔乃张禹读《论语》而贡其谀,赵普读《论语》而厚其贪:柄藉而恧者也。尔乃管仲《内业》可诵,首变周公;晏婴俭德可风,首演《老子》:夸其烈而小者也。尔乃吴起学于曾参,将不以正;李斯学于荀卿,相不以正:离其宗而缪者也。尔乃张良号称王佐,实师黄老;诸葛谥著忠武,本习申韩:寻其源而左者也。尔乃嵇康读老、庄,重增其放;袁悦之好《战国策》,死于短长:畔其道而贱者也。尔乃陆贾前说《诗》《书》,《新语》弗详本末;贾谊有志礼乐,宣室第说鬼神:宠其对而薄者也。尔乃韩愈虽斥佛骨,反谓孔、墨并用;陈亮虽尊孟子,倡言王霸双行:更其端而乱者也。尔乃桓荣专门章句,未足为天子之师;沈约树帜词华,无补于污君之代:劣其具而浮者也。尔乃刘义康不见淮南厉王事,是以获罪;寇准不读《霍光传》,其功不终:短其术而陋者也。尔乃叔孙通之贱而议礼,胡广之佞而号中庸,扬雄之阿而拟《易》《论语》,何晏之狂而论《易》,林栗之险而讲《易》《西铭》:名违其实而嚣者也。尔乃刺库狄干为穿锥,刺萧炅为伏猎侍郎,刺安肃千为殁字碑,刺薛昂为俗佞,刺永锡为雀儿参政:目不知书而魗者也。於乎!吾道之难,人材之降,至于目不知书而魗者,则已亟矣!天地之仁,师儒之义,至于目不知书而魗者,则已穷矣!以此赞君,何君不俚!以此驭世,何世不僵!以此帅物,何物不毒!以此理神,何神不狂!   是故不学者否,善学者臧;灭古者灾,则古者祥。其在《荡》之诗曰:“匪上帝不时,殷不用旧。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。曾是莫听,大命以倾。”谓上毋灭古以陨乃典刑也。其在《小旻》之诗曰:“哀哉为犹,匪先民是程,匪大犹是经。惟迩言是听,惟迩言是争。如彼筑室于道谋,是用不溃于成。”谓下毋灭古以塞乃谋猷也。是故惇儒雅然后知物则,寻统绪然后佐平康,熄邪说然后守至是,芟近切然后享厚偿,立泰岱然后庳培塿,溯昆仑然后下江潢。观古人之备,然后能举兵刑礼乐,洗群术之陋,然后能和天人阴阳。是故力小而任重者偾,知短而事繁者伤,多瑕而理物者噪,鲜实而柄国者荒,曲路而求通者大道不举,盛饰而为好者精气不藏,左枝而右吾者忧患不测,近默而远喑者智察不明,一人而两心者中必乱,同谋而异道者外必横,朝然而暮疑者计必左,阳奉而阴违者咎必丛,食其禄、毋思其扱者廉耻丧,行其政、毋知其敝者风会降,佞其词、毋反其正者可否便,矜其气、毋求其是者出入狂,粗闻其说、毋究其精者不可与该百代,薄奏其伎、毋储其用者不可与际四旁,苟得其情、毋精其理者不可与同天地,亟齐其末、毋修其本者不可与辅皇王。其在《烝民》之诗曰;“古训是式,威仪是力,天子是若,明命使赋。”於乎!君臣上下之交,丁宁告戒之要,其唯则古乎!其唯则古乎!君子而不则古,则大远于学问之意。君子而大远于学问之意,则不知所以为家国天下。君子而不知所以为家国天下,则化理断。君子而断化理,则不有榛梗于萧墙之内,必有鱼溃肉烂于山溪海甸之外。孟子曰:“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”於乎!可不悚乎!   则古下   浮邱子曰:君子以古之学为学,则以古之问为问。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圣人而天子者贵问也,矧乃圣不舜若乎?《仲虺之诰》曰:“好问则裕,自用则小。”贤人而相天子者贵问也,矧乃贤不仲虺若乎?孔文子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大夫而贤者贵问也,矧乃贤不文子若乎?洙泗之间来问业者三千人,中心悦而诚服者七十人,游于圣人之门而为士者贵问也,矧乃士不洙泗若乎?   於乎!河降则恶流积,山降则秽孽丰,人降则聪明诡,代降则意气横,谁其不古若哉?然而乃以古之好问为不然,然而君臣上下厥疾乃不瘳,是何也?天子不好问,则十饰作;宰相不好问,则九惭兴;大夫不好问,则八隳积;士不好问,则十剽成。十饰维何?德弗完则饰其瑕,业弗长则饰其忨,闻弗广则饰其陋,睹弗亲则饰其臆,议弗中则饰其枝,行弗宜则饰其梗,是弗析则饰其蠢,非弗断则饰其懦,安弗豫则饰其墆,危弗捍则饰其败,是谓十饰。九惭维何?阴阳灾害不详,则对天有惭;山川崩裂不详,则对地有惭;圣狂出入不详,则对君有惭;祸富报施不详,则对神有惭;子弟善败不详,则对家有惭;谋议异同不详,则对友有惭;材质清浊不详,则对士有惭;亿兆德怨不详,则对民有惭;草木丰耗不详,则对物有惭,是谓九惭。八隳维何?好逸而官守隳,好佞而言责隳,好杂而名器隳,好滥而财用隳,好慢而礼制隳,好陋而文教隳,好怯而军容隳,好私而宪典隳,是谓八隳。十剽维何?不根而剽皇初,不衷而剽性始,不质而剽老成,不文而剽华赡,不辨而剽详洽,不行而剽劬劳,不智而剽诇察,不爱而剽恻隐,不忠而剽经济,不廉而剽操履,是谓十剽。   於乎!问则不饰,饰则不问;问则不惭,惭则不问;问则不隳,隳则不问;问则不剽,剽则不问:乃其病之固然者乎?不问生饰,饰生无穷;不问生惭,惭生无穷;不问生隳,隳生无穷;不问生剽,剽生无穷:乃其忧之茫然者乎?且夫固然者可知而可极也,茫然者可知而不可知,可极而不可极也。是故十饰作,而天子岂惟不好问已也?则无不神圣之时,则无不耽盘流遁之时,则无不亏心驭世、惕悍骄暴之时,是谓饰生无穷。九惭兴,而宰相岂惟不好问已也?则无不窜端匿迹之时,则无不卖荣固宠、逊辞取容之时,则无不先私而后国家之时,是谓惭生无穷。八隳积,而大夫岂惟不好问已也?则无不浮游消摇、僻陋慢訑之时,则无不感忽悠暗之时,则无不圹事而事其不当事之时,是谓隳生无穷。十剽成,而士岂惟不好问已也?则无不盲妄之时,则无不枵中肥外之时,则无不斫坏忠、信、孝、悌、礼、义、廉、耻,以蠹蚀人心、枝蔓风俗之时,是谓剽生无穷。   且夫天之道,其犹响之应声也;国之故,其犹水之随风也。是故上不好问,则愚弄其下;下不好问,则愚弄其上。是何也?天子不自坐其饰,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;宰相不自坐其惭,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;大夫不自坐其隳,是不得不以愚弄士;士不自坐其剽,是不得不以愚弄山林小民、未进于朝廷之人,是谓自上而愚弄其下。士必自利其剽,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;大夫必自利其隳,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;宰相必自利其惭,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子;天子必自利其饰,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地、山川、百神之祀之灵:是谓自下而愚弄其上。噫!自上而愚弄其下,不好问之倒施也;自下而愚弄其上,不好问之惨报也。且夫有倒施,则必有惨报;有惨报,则必有不支。秦政、隋炀因不好问而踣其国;公孙鞅、王安石因不好问而毒其民;汉之甘陵,明之东林,大底杂名实、持异同,因不好问而糜烂其徒党。噫!充类至义之尽,则流失败坏,焉有底乎?此其为不可知而不可极者乎?   且夫人不自见,唯镜可以呈之;今之不然,唯古可以医之。《诗》曰:“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”曾子曰:“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”是言也,盍医饰?《易》曰:“山下有泽,损,君子以惩忿窒欲。”孔子曰:“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?”是言也,盍医惭?《易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孔子曰:“敏则有功。”是言也,盍医隳?孔子曰:“道听而途说,德之弃也。”孟子曰:“故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”是言也,盍医剽?兹四者咸就医,则古之学不废。学不废,则问不废。问不废,由于虚中,由于求益。虚中由于自照,自照由于循省,循省由于体道,体道由于志气不萎,志气不萎由于天性不滓。求益由于自前,自前由于黾勉,黾勉由于惜时,惜时由于精神不流,精神不流由于人理不棘。然则问之时义大矣哉!愚问圣,寡问多,贱问贵,少问老,谨而驯也。圣问愚,多问寡,贵问贱,老问少,大而赅也。问本得实,问末得通,问始得微,问终得备,详而举也。学焉后问,问焉后思,思焉后辨,辨焉后行,渐而进也。谨而驯者毋伤傲,大而赅者毋伤隘,详而举者毋伤漏,渐而进者无伤猎。毋傲、毋隘、毋漏、毋猎,则君子之所为,以问终其身也。《春秋传》曰:“学犹殖也,不殖将落。”则且为补之曰:“问犹浚也,不浚将阏。”   且夫恶其落而废其殖,恶其阏而废其浚,是欲不资沾溉而获百穀,不勤疏凿而顺九河也,必不冀矣。是故废问者其绪竭,贵问者其味长;善问者其机活,不善问者其态狂。《春秋传》曰:“访问于善为咨,咨亲为询,咨礼为度,咨事为诹,咨难为谋。“此善问也夫!孟子曰:“挟贵而问,挟贤而问,挟长而问,挟有勋劳而问,挟故而问,皆所不答也。”此不善问也夫!   窃尝曲申孟子之意,以尽后世之态:有挟而不废问,有挟而不问,有挟之以待人问,有可挟而挟,有几近可挟而挟,有本非其所可挟而挟。是故挟之焰愈凶,则品愈下。大贵大贤而挟已不可,矧乃小贵小贤而挟乎?小贵小贤而挟已不可,矧乃不贵不贤而挟乎?最长、最有勋劳而挟已不可,矧乃差长、差有勋劳而挟乎?差长、差有勋劳而挟已不可,矧乃蔑长、蔑有勋劳而挟乎?亲切之故而挟已不可,矧乃琐琐牵连之故而挟乎?宿昔之故而挟已不可,矧乃了无觌面谭心之雅而挟乎?其在《菀柳》之三章曰:“彼人之心,于何其臻?曷予靖之?居以凶矜!”《桑柔》之五章曰:“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其何能淑?载胥及溺!”夫遍国中而以挟来,且遍国中而以本非其所可挟之挟来,于是君子愀然伤心,泫然出涕,抱道孑立,与时龃龉;有上下古今之材,不能豁其淡漠之怀;有操舍存亡之界,不能挽其慆荡之神;有发强刚毅之概,不能起其沉痼之习;有温恭和兑之容,不能折其恣睢之焰;虽欲诱掖奖劝以当春,箴规指责以当秋,已哉已哉!未如之何!譬诸农师能教稼,而能吹枯振槁乎?匠师能斫木,而能镂冰雕朽乎?忧江河之浊,而能以涕泣清之乎?闻贾竖之争,而能以理道折之乎?是故君子有不屑之教诲,总根于不忍人之心;有不忍人之心,总格于各挟其挟之人。此“曷予靖之,居以凶矜”之谓也,此“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”之谓也。   悲夫!挟乃意气之病,亟之则为心性之病。挟乃人材之累,亟之则为国本之累。是故挟一也,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。譬诸好利剑者,始试之,不过断牛马而截犀象;既而杀人,罪莫大焉!夫挟之行于天地之间也亦然。是故不去怠,不可以善学;不去挟,不可以善问。不善学者与痴等,不善问者与喑等,不去怠者与鸩毒等,不去挟者与蟊贼等。孟子曰:“予不屑之教诲也者,是亦教诲之而已矣。”则焉有君子而不思发喑者以洪钟之声,且提絜蟊贼以灵虫之长乎?而挟有稍近可挟而挟,有本非其所可挟而挟。挟而不废问者,有忌惮也夫!挟而不问者,无思虑也夫!挟之以待人问者,无颜状也夫!可挟而挟者,无度量也夫!稍近可挟而挟者,无志节也夫!本非其所可挟而挟者,无底衷也夫!   且夫挟一也,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。譬诸好利剑者,始试之,不过断牛马而截犀象;既而杀人,罪莫大焉!夫挟之行于天地之间也亦然。是故不去怠,不可以善学;不去挟,不可以善问。且夫不善察者与盲等,不善听者与聩等,不善学者与痴等,不善问者与喑等。於乎!人其勿为喑乎!   三要   浮邱子曰:凡为天下国家者,诚为要,夸为末;大为要,细为末;简为要,繁为末。雕雕焉其致饰也,睮睮焉其有以自媚也,喋喋焉其辨博也,觥觥焉其内不怍也,沇沇焉其以施于四远也,裔裔焉其为群迹所践也,湎湎焉其意流而风遫也,宴宴焉其狃于常而忽于骤也,浮浮焉其未有以信其中之所蓄也。嘻!何其夸也!硁硁兮其小也,脧脧兮其烦猥而自扰也,姁姁兮其外周容以为好也,扃扃兮其好察也,究究兮取憎恶于其下也,铮铮狡狡兮其未有以大过于渠也,徊徊徨徨兮夫乃自智其愚也。嘻!何其细也!琐琐乎其态也,陆陆乎其赴事会也,讧讧乎其少可而多怪也,累累乎其绪理而愈棼也,隆隆乎其止而未能也,屑屑乎其晨夜之劳、百举而十弗成、十举而一弗成也,矗矗乎其婞直而绳绳乎其积留也,匈匈乎其动扰而墨墨乎其郁忧也。嘻!何其繁也!   若乃诚之为者,无修嫭,无枝离,无罅漏,无窒硋。大之为者,无计数,无骈旁,无棱角,无方体。简之为者,不争天下之先,不落天下之后,不出天下之外,不入天下之内。所谓无修嫭者,粗秽除而言行白也。所谓无枝离者,本原正而天人合也。所谓无罅漏者,事理熟而民物该也。所谓无窒硋者,精神感而上下通也。粗秽除而言行白者,性情纯以亮也。本原正而天人合者,学问真以约也。事理熟而民物该者,体用周以至也。精神感而上下通者,气化翕以聚也。性情纯以亮,故不讳其所亡以为所有。学问真以约,故不暴其所浅以为所深。体用周以至,故不矜其所短以为所长。气化翕以聚,故不诡其所疑以为所信。不讳其所亡以为所有,故曰无修嫭。不暴其所浅以为所深,故曰无枝离。不矜其所短以为所长,故曰无罅漏。不诡其所疑为所信,故曰无窒硋。若是,则诚之为与视夸之为也,奚啻霄壤焉?   所谓无计数者,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也。所谓无骈旁者,天下之所不能胶葛者也。所谓无棱角者,天下之所不能毁碎者也。所谓无方体者,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也。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,乃天下之所谓大智大辨也。天下之所不能胶葛者,乃天下之所谓大信大义也。天下之所不能毁碎者,乃天下之所谓大勇大刚也。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,乃天下之所谓大圣大神也。天下之所谓大智大辨,第用其理,勿用其术。天下之所谓大信大义,第用其骨,勿用其貌。天下之所谓大勇大刚,第用其气,勿用其锋。天下之所谓大圣大神,第用其实,勿用其号。第用其理,勿用其术,故曰无计数。第用其骨,勿用其貌,故曰无骈旁。第用其气,勿用其锋,故曰无棱角。第用其实,勿用其号,故曰无方体。若是,则大之为与视细之为也,奚啻霄壤焉?   所谓不争天下之先者,温恭辞让足以有序也。所谓不落天下之后者,发扬蹈厉足以有事也。所谓不出天下之外者,博大中和足以有及也。所谓不入天下之内者,敦懞纯固足以有存也。温恭辞让足以有序,有序此有德,有德此有极也。发扬蹈厉足以有事,有事此有功,有功此有赖也。博大中和足以有及,有及此有象,有象此有誉也。敦懞纯固足以有存,有存此有馀,有馀此有终也。有序此有德,有德此有极,畴其凌杂之?有事此有功,有功此有赖,畴其缺陷之?有及此有象,有象此有誉,畴其惶惑之?有存此有蕴,有蕴此有终,畴其晦塞之?无凌杂,故曰不争天下之先。无缺陷,故曰不落天下之后。无惶惑,故曰不出天下之外。无晦塞,故曰不入天下之内。若是,则简之为与视繁之为也,奚啻霄壤焉?   於乎!天下之人之纷纷喭喭也久矣!或然其然,或不然其然,或然其不然。或然其然以废天下之所谓不然,或不然其然以桡天下之所谓然,或然其不然以战天下之所谓然。废天下之所谓不然,而不然者寝矣。桡天下之所谓然,而然者慁矣。战天下之所谓(不)然,而不然者横矣。然而然不然,则固人心不死之定论,抑亦凡为天下国家者之明效大验也。是故冬日之阳,夏日之阴,万物趣之以为常,诚故也。齐桓创霸,而德衰于召陵;晋悼复霸,而志怠于萧鱼,夸故也。山不让尘,海不择流,大故也。卫嗣君好察微隐,其国日蹙,细故也。布指知寸,布手知尺,布肘知寻,简故也。秦皇贪于权势,仁义不施,而七庙隳;汉武创制逾节,天下骚然,而孝文之业衰:繁故也。且夫众多之辨,不可毋折以圣贤之意也;叔季之材,不可毋训于典籍之义也。《书》曰:“克勤于邦,克俭于家,不自满假,惟汝贤。汝惟不矜,天下莫与汝争能;汝惟不伐,天下莫与汝争功。”惩夸也夫!又曰:“非天私我有商,惟天佑于一德。非商求于下民,惟民归于一德。”怀诚也夫!《诗》曰:“好人提提,宛然左辟,佩其象揥。维是褊心,是以为刺。”惩细也夫!又曰:“奕奕寝庙,圣人作之。秩秩大猷,圣人莫之。”造大也夫!《书》曰:“文王罔攸兼于庶言、庶狱、庶慎。”又曰:“庶狱、庶慎,文王罔敢知于兹。”惩繁也夫!《易》曰:“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,则贤人之德,可大,则贤人之业。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。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。”执简也夫!   是故君子之于为天下国家也,其至矣!心清而不可惽,体醇而不可以名,纳于事物之所而守其根,周乎天地之间而经纬其情形;施之乎六合而不竭,握之乎方寸而不盈,建之乎一代而不悖,历之乎百世而不更。是故声之缓急出于弦,户之开阖由于枢。揽其要,治其馀。道无两岐,德有独居。能阴乎?能阳乎?能体本抱神以顺于至常乎?能万乎?能一乎?能执其中央而四方就律乎?能壮乎?能老乎?能勿变易而永以为葆乎?能今乎?能古乎?能勿愆勿忘而絜远皇上代之矩乎?勤而有之,勿自朽之;密而思之,勿自疑之;珍之珍之,勿自尘之;敬之敬之,勿自病之。内握专壹,名正事归;霈然施设,靡有是非。则天为命,度地为理;之纪之纲,就其表里。譬彼日月,其光荧荧;譬彼雨露,麻麦以青。如山如河,气象孔硕;如彼鼎彝,不可镵削。   十蔽   浮邱子曰:凡为天下国家者,或好察而反障,或好断而反墆,或好勤而反堕,或好强而反降,或好恭而反侮,或好俭而反剥,或好谨而反匮,或好厚而反贼,或好深而反泄,或好安而反颠,是何故也?古今不熟,故习其流、失其源;物我不融,故测其表、失其里;心理不光,故裹其疑、失其信;耳目不实,故贾其欺、失其真:是谓好察反障。可否不详,故执其缪、成其误;缓亟不料,故中其坏、成其灾;客气不化,故逞其敢、成其戾;物议不入,故矜其独、成其枯:是谓好断反墆。严于人事,忨于天事,故天违而人不足以举;精于世事,吝于身事,故身愧而世不足以齐;周于细事,荒于巨事,故巨灭而细不足以该;了于近事,胶于远事,故远塞而近不足以济:是谓好勤反堕。优于出令,短于揆理,故理魗而令不足以盖;优于作焰,短于斟情,故情衰而焰不足以昌;优于弭怨,短于树德,故德替而怨不足以转;优于席顺,短于控逆,故逆积而顺不足以存:是谓好强反降。冠佩虽整,屋漏之精神不整;几杖虽严,梦寐之关楗不严:则神圣何以称焉?粗犷虽删,文物之藩饰不删;耽荒虽戢,丰棱之崖异不戢:则观赡何以副焉?是谓好恭反侮。祖训虽古,风气之蔓引不古;皇躬虽约,科条之虐取不约:则消息何以操焉?国费虽减,群小之渔夺不减;官常虽束,闾井之奢荡不束:则出入何以稽焉?是谓好俭反剥。绳墨之外,毋著一想;眉睫之外,毋见一机;边幅之外,毋行一事:则大猷何以奠焉?众多之场,毋为一先;诘屈之场,毋设一奇;怨毒之场,毋送一难:则妙道何以申焉?是谓好谨反匮。慈祥之说,厥懦弗振;濡忍之说,厥耻弗湔;盘桓之说,厥述弗醒:则直气何以张焉?愚款之计,厥咎弗止;纤啬之计,厥坏弗休;污慢之计,厥悔弗及:则大体何以植焉?是谓好厚反贼。法官高拱,积其绪思,俄而左右侍从载其机缄矣;左右侍从秘其机缄,俄而大小臣僚载其事实矣;大小臣僚讳其事实,俄而儿童走卒载其歌谣矣;儿童走卒收其歌谣,俄而山川草木载其骚杀矣:是谓好深反泄。后王君公喜谈太平,俄而学士大夫发其咨嗟矣;学士大夫工誉盛德,俄而乡邻小民发其愤懑矣;乡邻小民耕凿自守,俄而奸宄寇贼发其跳梁矣;奸宄寇贼芟夷未毕,俄而远裔荒服发其吞噬矣:是谓好安反颠。   昔孔子曰:“恭而无礼则劳,慎而无礼则葸,勇而无礼则乱,直而无礼则绞。”又曰:“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,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”是故君子必好学,然后理道得;理道得,然后气质不为灾缪;气质不为灾缪,然后阴阳刚柔适中;阴阳刚柔适中,然后天地之大美萃乎是矣。必好礼,然后节文得;节文得,然后性命不为枝离;性命不为枝离,然后操纵翕辟咸宜;操纵翕辟咸宜,然后古今之大备准乎是矣。   昔孔子曰:“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!”岂惟弗畔,而天地之大美萃乎是,古今之大备准乎是。尧、舜、汤、武之所以为其君,皋、夔、伊、旦之所以为其臣,莫不胎息乎是,而根极乎是;两仪四象之所以得其和,九州八极之所以得其平,莫不主宰乎是,而旁魄乎是。是故博文约礼生全体大用,全体大用生内圣外王,内圣外王生平天成地,平天成地生兆民庶物。《诗》曰:“其谁知之?盖亦勿思。”是故君子而不讲于内圣外王之旨,君子而讲于内圣外王之旨,以此思察,匪掎挈伺诈之察,而日月昭著之察;以此思断,匪琅汤凌轹之断,而雷霆震厉之断;以此思勤,匪吏胥劬录之勤,而方皇周挟之勤;以此思强,匪武人趫悍之强,而鲠固慎完之强;以此思恭,匪傀儡描画之恭,而斋庄中正之恭;以此思俭,匪妇姑屑越之俭,而撙节爱养之俭;以此思谨,匪尺言寸行之谨,而百举不过之谨;以此思厚,匪薄忠小信之厚,而九德兼资之厚;以此思深,匪窜端匿迹之深,而江海无涯之深;以此思安,匪循朝保夕之安,而泰山不移之安。《书》曰:“惟命不于常。”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。是故十蔽不去,虽有过人之姿,而得罪于古之人;十蔽去,虽际末流之势,而可以为功于今之天下。   甲权   浮邱子曰:主不以权自予,而下得而有焉,谓之擅;以权自予,而下仍欲得而有焉,谓之移。下擅主权,其主儡身而不能起;下移主权,其主或知而或不知。且夫或知而或不知,此中主以下之通病,而奸邪所以簸弄其主之妙道胜算也。是故移之云者,巧不可见,秘不可闻,胶不可合,铲不可分。主有先见,移以构煽;主有后言,移以倒颠;主有弗学,移以糟粕;主有不力,移以偃息;裹佞厌忠,移以和同;标治讳乱,移以燕衍;圣己愚众,移以歌颂;废恩任法,移以斩伐。《易》曰:“履霜坚冰至。”言其渐渍以朝以夕也。《诗》曰:“彼何人斯?其为飘风。”言其变幻不可踪迹也。   是故下术太奇,主德乃漓。首漓主德,次僈主职。既漓既僈,我参其半;自半而专,其谁竞焉?国无与竞,乃凶乃魗;乃耸厥奸,乃腾厥垢;乃蜩乃螗,乃稂乃莠。其主如寄,何无何有?虽则如寄,乃饰乃章;外挈空名,惨其中肠。虽则如寄,乃厉乃防;何所据依,而假以强?昔孔子之言曰:“亡而为有,虚而为盈,约而为泰,难乎有恒矣。”是故齐桓公岂不一匡九合也?而权移于三子;秦二世岂不席全胜之势、行督责之术也?而权移于赵高;汉武帝岂不创制逾节也?而极移于江充;唐德宗岂不喜猜疑、立制防也?而权移于卢杞;宋神宗岂不锐意图治也?而权移于王安石;明太祖岂不芟薙群雄、平壹区宇也?而权移于胡惟庸。兹六君者,倘所谓处稚而自壮,欲雄而反雌者是耶?   是故大木成林,必有斧斤。多鱼为渚,必有网罟。怒目横张,必有隘妨。纷端好察,必有蔽遏。轰车竞进,必有坑阱。撑舟乱投,必有逆流。咨心从好,必有悔懊。负气相高,必有訾謷。罴之雄矣,寝皮奈何?龟之灵矣,刳肠奈何?炎炎之威,弗申奈何?屑屑之计,弗中奈何?燕之巢矣,栋焚奈何?蛛之丝矣,网断奈何?諓諓之言,弗信奈何?姁姁之惠,弗亲奈何?《诗》曰:“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今女下民,或敢侮予!”於乎!无未阴雨之绸缪,而侮之者能勿至乎?侮之者至,而有国有家者之权竟何在乎?   是故司人巇而吞之,谓之狼;司物巇而敝之,谓之虫。国有狼而以为麟凤,谓之倒;国有虫而以为莫余毒也,谓之懵。是故主不固其关键,不峻其蕃垣,狼乃将群;不时其鞭策,不镜其影衾,虫乃将深。苏其昧,纯其阳,驱其怪,植其常,国乃无狼。操之以表,印之以衷;塞之以初,固之以终,国乃无虫。昔太公之言曰:“涓涓不塞,将为江河。荧荧不救,炎炎奈何?两叶不去,将用斧柯。”是故主不洗其贪,不伐其聚,狼乃变为虎;不摘其奸,不启其愚,虫乃化为狐。老者郁忧,壮者惊猜;贱者遁逃,贵者崩摧:狼变为虎,乃物之灾。用疑执然,树凡踣特;倒上为下,点白成黑:虫化为狐,乃德之贼。   是故鲁有三家,晋有六卿,汉有莽、操,唐有武曌:畴不积乎微、成乎显,始乎移、卒乎擅?乃冲乃突,其主茧茧;乃否厥邦,其主有靦。《易》曰:“不明,晦。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。”允若兹,则忏悔其有及乎?是故为主之道,亟揃狼之爪牙,毋使为虎,尔乃更不可以攫拿;亟披虫之腹心,毋使为狐,尔乃更腾其媚而利其倾;亟塞蝼蚁之穴,毋溃厥堤,而江河以之决裂;亟扫蚊虻之迹,毋聚成雷,而下莞上簟,不得屏息。《易》曰:“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获之,无不利。”允若兹,则何奸邪之能为乎?是故阴霾不豁,曯以青天;析疑振慝,大权立焉。立天下之大权,居天下之定命,本天下之先觉,作天下之众正,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,坐开明堂,恭己不劳。   乙权   浮邱子曰:主以权自予,谓之提纲;以权使人,谓之底绩。使人有权,而权毋逼,谓之和平。使人有权,而权毋杂,谓之专壹。和平成度,专壹成业。成度斯贤,成业斯杰。今也不然,使智者图政,使愚者议其然否,一蔽也;使勇者卫国,使怯者操其进止,二蔽也;使仁者活民,使贪者剥其脂膏,三蔽也;使义者砺俗,使顽者毁其制防,四蔽也。於乎!使愚议智,则智不独;使怯操勇,则勇不必;使贪易仁,则仁不遂;使顽恶义,则义不立。智不独则多歧,勇不必则中裂,仁不遂则虚枵,义不立则颠揭。其在《旄邱》之三章曰:“叔兮伯兮,靡所与同。”言人不壹,则权不重也。《小旻》之四章曰:“如彼筑室于道谋,是用不溃于成。”言权不重,则事不济也。是故大舜权重,而戮四凶以服天下;伊尹权重,而放太甲以庇有商;周公权重,而诛管叔以光文、武之业;管子权重,而一匡九合尽其长;霍光权重,而汉不踣;诸葛亮权重,而治蜀有方;王猛权重,而苻坚以为五胡之长;李德裕权重,而唐之叛镇止其不良;司马光权重,而扫除新法以成元祐之治;张居正权重,而明之中叶以富以强。   是故圣哲,上也;豪杰,次也;不能无疵颣而未尝不豪杰者,又其次也。之三等者,钧藉权以行。圣哲权重,然后伸其道焉,尽其材焉。豪杰权重,然后理其术焉,标其望焉。道胜万物,不劳而致太平;材胜万物,操纵翕辟而人不惊。术胜万物,排群疑,捍大难,而毋害其成;望胜万物,为蝇营狗苟所不能桡,而腾其实以蜚其声。《易大畜》之上九曰:“何天之衢,亨。”君子不有斯遇,而能畅其“舍我其谁”之志矣乎?   是故识患其一彼一此,伎患其一短一长。彼此出则生曲折,短长参则起忧患。兰艾同科,则香不满;枭鸾并巢,则羽不扳;东西施争妍,则不宁于室;大木小木咸擎,则谁氏之为栋梁?十羊九牧,则亡羊不知所咎;一国三公,则哓哓百辨,而迷不知所向方。是故天下倾挤之惨,其必自于以君子耦小人乎!以君子耦小人,君子必孙必负,小人必骄必胜。君子孙而负,匪人材之福也;小人骄而胜,匪宗祏之福也。商以文王为西伯,以崇侯虎间之;鲁以孔子为司寇,以季桓子间之:于是道德之脉,商不能留,鲁不能昌。唐以郭子仪讨安庆绪,以鱼朝恩间之;明以熊廷弼经略辽东,以王化贞间之:于是兵戎之气,唐不能振,明不能存。《易师》之六五曰:“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。贞,凶。”言君子贵其耑任,小人不可参错其间也。   是故腓大于股,难以步;指大于臂,难以把;人不两立,权不旁假。非其人重其权,谓之虎翼。敬其人壹其权,谓之柱石。考其学断其成,谓之蓄积。丰其力必其往,谓之树立。进止唯宜,疾徐如意,谓之惬适。机会靡愆,气势用壮,谓之裨益。愚心愚目,罔持短长,谓之足式。流誉流泝,罔生爱憎,谓之允誓。且夫君子之与小人,自其是非美丑为断。君子之与君子,自其浅深生熟为断。非好夺是,丑好夺美,谓之不臧。浅好持深,生好持熟,谓之不详。是故天下枝离之缪,其必自于以君子耦君子乎!以君子耦君子,所谓众擎而易举,同舟而共济也,是固然矣。乃其不然者,职有属而材不壹,理有共而气不降,学有差而辨不入,运有舛而功不双。两哲相与,有阴有阳;两桀相使,有员有方。周公旦、召公奭犹不准其疑信,矧乃意忌之人乎?萧和、韩信犹不保其成败,矧乃龌龊之士乎?狄仁杰、娄师德犹不平其短长,矧乃险诐之夫乎?韩琦、富弼犹不泯其异同,矧乃浅佻之子乎?    《易豫》之九四曰:“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。”言君子德与位隆,朋类在其度量之内也。是故群智群勇,必有其总;群仁群义,必有其的。以圣为总,智勇受裁;以中为的,仁义兼该。凡毋为圣裁、反欲裁圣者,谓之亢;毋为中该、反欲该中者,谓之诳。毋有自照之明,而不至于圣、不适于中,与至于圣、适于中者同堂而语,谓之障;毋有知人之哲,而俾至于圣、适于中,与不至于圣、不适于中者摩肩蹴额而相对,谓之怅。於乎!五岳有长,百谷有王,唯圣唯中,则莫敢雁行。毋机械之,而恂达之,圣之所以裁群智也。毋獟悍之,而果毅之,圣之所以裁群勇也。毋姑息之,而胞与之,中之所以该群仁也。毋专行之,而绳尺之,中之所以该群义也。乃操乃纵,其枢在我;磨礲淬厉,乃无不可。乃上乃下,一以贯之;浸淫变化,乃竟厥施。子思曰:“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”夫为天下国家,则苦不得成己成物之人而授之权矣。是故无平居格致,则无人物等差;无人物等差,则无操纵上下;无操纵上下,则无力量血脉;无力量血脉,则无丰功美誉。是故无其人,则憾不使古人治今人;有其人,则断断不可使今人古人齐。今人有能伏处而谈尧舜之道,观政而通礼乐之意者,是亦伊尹、周公之亚也,慎无曰兹不足为治也,强欲更觅一伊一周以两之。有能富国强兵,尊主庇民,而擅出众之誉、奏救时之绩者,是亦管仲、王猛之亚也,慎无曰兹不足为治也,强欲更觅一仲一猛以两之。有能聪敏肃给而自任以重,忠纯豁达而精白乃心者,是亦诸葛亮、司马光之亚也,慎无曰兹不足为治也,强欲更觅一亮一光以两之。   且觅其相当者不得,恶知不觅其相似者以两之?觅其相似者不得,恶知不觅其相反者以两之?众皆逆料其相反,恶知我不且深信其相当以两之?众皆暴白其相反,恶知我不且狠执其相当以两之?然而愈欲两之,则愈不两之。是何也?一之而不两之,言乎君,则为尊;言乎臣,则为贤。《太甲》之言曰:“一人元良,万邦以贞。”《秦誓》之言曰:“邦之荣怀,亦尚一人之庆。”君尊,谓之一人,统于位也。臣贤,谓之一人,统于道也。统于位者其权正,统于道者其权妙。其权正者物所归,其权妙者神所劳。是故日月并照,不可以成景光;骥騄并驾,不可以骋康庄;田连、成窍,并琴而鼓,不可以为曲;王良、造父,并辔而御,不可以相将。是故百医守病,适足致疑;一夫为功,众作皆庳;千夫舆瓢而趋,尔瓢必裂;一人疾持而走,靡求不得。 浮邱子卷二 白术上   浮邱子曰:君子将温温然与人亲邪?抑憢憢然与人畏邪?将坦坦然与人知邪?抑慒懜然与人疑邪?可亲者厥利九,可畏者厥害九,可知者厥利十,可疑者厥害十。   厥利九云何?君子可亲,则有我近物之利,则有物近我之利,则有我成物之利,则有物成我之利,则有去壅从通之利,则有贡直却谀之利,则有化贰为诚之利,则有收异于同之利,则有原始要终之利。我近物,此君子略崇高、详视听也;物近我,此君子服臣僚、孚兆庶也。我成物,此君子施仁义、究体用也;物成我,此君子采葑菲、询刍荛也。去壅从通,此君子弗用暖昧之事愚己也;贡直却谀,此君子弗用神圣之名詟人也。化贰为诚,此君子弗厉声色而反侧销也;收异于同,此君子弗胶血气而流行遬也;原始要终,此君子弗亏名实而神骨完一也。略崇高、详视听,畴其遁逃明鉴以欺之?服臣僚、孚兆庶,畴其造作非分以桡之?施仁义、究体用,畴其献私智纤计以小之?采葑菲、询刍荛,畴其秘情故事实以外之?弗用暖昧之事愚己,畴其揣所便以饵之?弗用神圣之名詟人,畴其纵所矜以说之?弗厉声色而反侧销,畴其包藏祸心以固之?弗胶血气而流行遬,畴其蠹蚀皇风以薄之?弗亏名实而神骨完一,畴其抵巇以弛易[齿+禺]差之?故曰:可亲者厥利九。《诗》曰:“兕觥其觩,旨酒思柔。彼交匪敖,万福来求。”又曰:“百辟卿士,媚于天子,不解于位,民之攸塈。”是则亲之为利也与!   厥害九云何?君子可畏,则有我弗近物之害,则有物弗近我之害,则有我弗成物之害,则有物弗成我之害,则有阻通成壅之害,则有招谀伏直之害,则有激诚使贰之害,则有遏同于异之害,则有断终反始之害。我弗近物,其崇高弗略,视听弗详也;物弗近我,其臣僚弗服,兆庶弗孚也。我弗成物,其仁义弗施,体用弗究也;物弗成我,其葑菲弗采,刍荛弗询也。阻通成壅,用暖昧之事愚己也;招谀伏直,用神圣之名詟人也。激诚使贰,厉声色而反侧生也;遏同于异,胶血气而流行断也;断终反始,亏名实而神骨弗完一也。崇高弗略,视听弗详,畴不遁逃明鉴以欺之?臣僚弗服,兆庶弗孚,畴不造作非分以桡之?仁义弗施,体用弗究,畴不献私智纤计以小之?葑菲弗采,刍荛弗询,畴不秘情故事实以外之?用暖昧之事愚己,畴不揣所便以饵之?用神圣之名詟人,畴不纵所矜以说之?厉声色而反侧生,畴不包藏祸心以固之?胶血气而流行断,畴不蠹蚀皇风以薄之?亏名实而神骨弗完一,畴不抵其巇以弛易[齿+禺]差之?故曰:可畏者厥害九。《诗》曰:“忧心如惔,不敢戏谈。国既卒斩,何用不监?”又曰:“彼人之心,于何其臻?曷予靖之,居以凶矜?”是则畏之为害也与。   厥利十云何?君子可知,则有言语明白之利,则有血诚屈注之利,则有名物整齐之利,则有威令信必之利,则有愚不矇乱之利,则有智不侥幸之利,则有浅不剽窃之利,则有深不诞藏之利,则有柔不阿比之利,则有刚不抵塞之利。言语明白,此君子是非好丑同以人也。血诚屈注,此君子缓急非常印以天也。名物整齐,此君子引绳墨、切事情也。威令信必,此君子树宪典、割私曲也。愚不矇乱,此君子使人调其所从也。智不侥幸,此君子使人诇其所主也。浅不剽窃,此君子使人诇其所发也。深不诞藏,此君子使人调其所蓄也。柔不阿比,此君子使人诇其所下也。刚不抵塞,此君子使人诇其所尚也。是非好丑同以人,故上下相与而气焰平。缓急非常印以天,故吉凶相感而忠爱溢。引绳墨、切事情,故去芜杂以成列。树宪典、割私曲,故大公正以成名。使人诇其所从,故顺;使人诇其所主,故恭;使人诇其所发,故彻;使人诇其所蓄,故安;使人诇其所下,故惕;使人诇其所尚,故奋。故曰:可知者厥利十。《诗》曰:“貊其德音,其德克明。克明克类,克长克君。”又曰:“明明天子,令闻不已。矢其文德,洽此四国。”是则知之为利也与!   厥害十云何?君子可疑,则有言语枝叶之害,则有血诚匮散之害,则有名物错缪之害,则有威令贰参之害,则有愚者矇乱之害,则有智者侥幸之害,则有浅者剽窃之害,则有深者诞藏之害, 则有柔者阿比之害,则有刚者抵塞之害。言语枝叶,其是非好丑弗同以人也。血诚匮散,其缓急非常弗印以天也。名物错缪,其绳墨断、事情坏也。威令贰参,其宪典沉、私曲胜也。愚者矇乱,弗诇其所从而从之也。智者侥幸,弗诇其所主而主之也。浅者剽窃,弗诇其所发而发之也。深者诞藏,弗诇其所蓄而蓄之也。柔者阿比,弗诇其所下而下之也。刚者抵塞,弗诇其所尚而尚之也。是非好丑弗同以人,故上下相高而气焰作。缓急非常弗印以天,故吉凶相背而忠爱微。绳墨断、事情坏,故狂举不可以成列。宪典沉、私曲胜,故鄙心不可以成名。弗诇其所从而从之,故逆;弗诇其所主而主之,故玩;弗诇其所发而发之,故噪;弗诇其所蓄而蓄之,故离;弗诇其所下而下之,故贱;弗诇其所尚而尚之,故左。故曰:可疑者厥害十。《诗》曰:“我闻其声,不见其身。不愧于人,不畏于天。“又曰:“维彼不顺,自独俾臧,自有肺肠,俾民卒狂。”是则疑之为害也与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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